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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聿铭:心灵归乡路

群鸟网 | 2015-4-29 17:21
  1917年,贝聿铭在广州诞生,贝氏家族买下苏州著名园林——狮子林。

  贝聿铭清楚记得,小时候,与堂兄弟们在狮子林里捉迷藏的乐趣。世界文化遗产狮子林,最初为14世纪一个道教徒所建,以石著名。石匠从太湖边采集多孔洞火山岩石,按其天然形态进行凿刻,再将石头置于湖畔或河边,任凭流水冲击。经过几代天然侵蚀,由石匠子孙收回石头,经过堆叠,终成假山。

  2006年10月6日,中秋佳节,贝聿铭为家乡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剪彩,贝聿铭携夫人踏上红地毯,穿过忠王府,亲自推开苏博新馆大门,他说这是为最疼爱的“小女儿”送嫁。

  贝聿铭一向希望人们通过他的建筑了解他本人。

  “你要写建筑本身。因为,建筑本身最说明问题。”这位戴着圆圆的、玳瑁边眼镜的建筑大师,以长辈严厉的口吻对我说。

  那一天,是贝聿铭为苏州博物馆新馆剪彩的第三天,他在下榻的酒店与我交谈。我带来了贝聿铭故友的一封亲笔信。“你可以提几个问题,要拿出笔来记一下啊。”聊了几句后,他温和地叮咛着,俨然一位慈爱的老祖父,说话的语速放慢下来。

  为最疼爱的“小女儿”送嫁

  2006年10月6日,中秋佳节。一群身着桃红色旗袍的少女,怀抱琵琶端坐太平天国忠王府门前,吴侬软语唱一曲《苏州好风光》,仿佛天籁之音。

  贝聿铭携夫人踏上红地毯,穿过忠王府,亲自推开苏博新馆大门,为最疼爱的“小女儿”送嫁。在家乡父老祈盼的目光下,走完了一条心灵归乡路,也实现了人生团圆。新馆门前小桥下,停泊着挂红灯笼的船只,远处飘来桂花的芳香。

  剪彩仪式上,贝聿铭动了感情:“我到美国71年,但我的根在中国;我家在苏州有600年历史,我的根在苏州。我对故乡的感情很深,有机会在故乡留下一点纪念。这个新馆就是给家乡人民的一个小小贡献。”

  一番真情话语,深深打动了在场所有的人。 “您把苏博新馆比作最疼爱的‘小女儿’,是多么有感情的形容。”我说。

  “这是年纪的关系。我很小就离开苏州,好久好久了。为做博物馆的事,我来过苏州好几次。可是,老一辈人都没有了,儿时亲情也没有了,一家人都散了。现在我年纪大了,想起来很心疼。”说着,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哽咽了,“可是,也没有办法。这是必然的,是吗?所以,我回来为苏州做点工作,也是应该的。”

  贝聿铭的第一代祖先在苏州行医卖药,到18世纪,成为拥有大片土地的望族,以行善和助人享誉苏州。1917年,贝聿铭在广州诞生,贝氏家族买下苏州著名园林——狮子林。贝聿铭周岁时,父亲贝祖诒创办中国银行香港分行,他在香港度过童年。10岁,又随家人迁往上海。

  “上海离苏州不远,祖父坚持我夏天去苏州。因为,我是长孙,理当更了解家族事务。”祖父贝理泰是一名儒士,穿着传统长袍,以儒家理念持家。他给长孙灌输儒家思想以规范言行:尊重长辈、避免虚矫夸饰、喜怒不形于色,保持冷静从容。贝理泰自律甚严,子孙即使成人,仍然惧怕他的训戒。

  1935年,贝聿铭远涉重洋赴美求学。新中国成立后,狮子林捐献国家,祖父贝理泰住在狮子林附近西花桥巷,直至去世。40年后,贝家长孙重返故里,翩翩少年已年过半百。对乡情的思念,使他冒雨赶往西花桥巷寻访故人。

  80岁生日那天,贝聿铭将寿宴摆在狮子林;2006年4月26日,他在故乡度过90大寿。苏博新馆剪彩的前一天晚上,老人特意在狮子林设家宴,邀请近百位中外嘉宾,品尝干菜扣肉、蟹粉狮子头、酒酿圆子等地道家乡菜。

  难舍家乡情

  似乎是命运有意安排,贝聿铭为家乡设计的苏博新馆,与贝家“老根”狮子林,南北相望,仅数百米之遥。“老贝”,是苏州人对这位鲐背之年乡亲的称呼。苏州人说,“老贝”设计的新馆“确实非常好”。

  “这几天,我在狮子林旁边住,听老百姓谈起您来,都很有感情啊。”我说。

  “对我做博物馆这件事,苏州人民一直很支持我。我非常感动。”起初,贝聿铭对苏州市的盛情邀请并未明确表态。怎样才能让年事已高的大师“出山”?苏州市颇下了一番功夫。有关人士多次赶赴美国,带去家乡的昆曲、评弹,希望勾起老人的思乡之情。他们劝说老人:“您为世界各地设计了很多知名博物馆,在家乡还没有留下一件作品。这是苏州的遗憾,也是您的遗憾。”贝聿铭被家乡人的真情打动,答应接下这一重任。

  “您后来专门实地考察了好几次。”我提醒道。

  “我是考察这块地的问题。”贝聿铭加重了语气,“这块地很重要!它位于苏州古城区,北靠世界文化遗产拙政园,东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忠王府,与苏州历史文化有着密切关系。要在这样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环境里,建造一座现代化博物馆,是我从未遇过的难题。”

  2002年4月下旬,贝聿铭带着两个儿子来到苏州。长途舟车劳顿,老人的腰疼病又犯了。他顾不上疼痛,几次亲自考察地段,仔细查看周围古建筑及民居分布情况;只见他一手扶着腰,一边用家乡话与里弄居民唠家常。短短4天里,他还点名邀请张开济、吴良镛等国内建筑界权威人士,进行晤谈。离开苏州时,老人是坐着轮椅上飞机的。这一次,86岁高龄的贝聿铭签署了设计协议。

  “您说过,建筑的特殊功能要求,以及与所在地人文历史、自然环境和谐统一很重要。需要充分了解,才能‘深入其境’。您怎么了解苏州的历史文化呢?”我问。

  “我在苏州住过,了解苏州的画家、诗人,对苏州历史文化有一些认识。虽然我人在国外,还没有忘记这一点。所以,我不是完全对苏州没有理解,有一些理解,但还不够。”老人谦虚地回答。

  整整半年,贝聿铭闭门谢客,查阅大量文献:从苏州水文情况、历史掌故,到唐诗宋词、昆曲曲谱,甚至东北街每一棵树木的位置也要弄得一清二楚。他特别交代博物馆尽快邮寄3万余件馆藏文物资料到美国,以便设计“量体裁衣”。有时,半夜突然来了灵感,立即翻身下床,伏案工作至凌晨,让夫人陆书华既心疼又担心。

  “我的头一笔不会轻易画,想透了以后才下手。”贝聿铭说,“设计如同做针线,急不来。研究好久才决定画一条线,不是那么容易的。要多看、要多学。”

  “苏州味”与创新

  贝聿铭想不到,凝聚16个月心血的设计一出台,却引来争议声一片:“新馆建在拙政园的心脏上”、“废了忠王府,伤了拙政园”,对选址提出质疑。直至世界文化遗产中心的专家对设计方案给予首肯,一场风波才算平息。

  面对各种争议,贝聿铭始终采取开明态度。2003年8月,他将设计方案在苏博旧馆所在地忠王府公示一周,听取家乡人民意见。有市民提出,沿齐门路的新馆西墙缺少漏窗观景,这一建议被贝聿铭接受;九成以上市民对设计方案投了赞成票。

  “对您来说,苏博新馆是最难的一次挑战吗?”我问。

  “不是最难的。”贝聿铭自信地说,“每一个建筑都有难的问题,免不了。最难的是‘苏而新’。你明白吗?”“我明白。”我点点头。

  “要有苏州气派、苏州传统、苏州文化在里边。”贝聿铭颇为感慨,“这条路不容易做成功。很多人只是说,没人做过;说来容易,做来难。大家说要‘苏而新’,什么是‘苏而新’?像北京、上海,高楼摆一个中国式屋顶上去,就是‘中而新’吗?这是很重要的问题。所以,我说‘苏而新’更难。”

  “让现代建筑戴一个帽子的事,我绝不会做。”贝聿铭反对把中国古代建筑的某些构成部生硬地附加到现代建筑上,用来强调民族化;创新不是肤浅因袭过去的形式。

  贝聿铭认为,在现代做建筑应该现代主义,不能往后走,要往前走。创新必须有一个深厚源头。现代中国建筑必须源于自己的历史根源,就好比是一棵树,必须起源于土壤之中。互传花粉需要时间,直到被本土环境所接受。

  “一进苏博新馆,感觉是一种简洁明快的美。新馆外观成几何形,极具现代特征;又吸取了苏州民居的传统因素,比如粉墙黛瓦。可是,我没有看到瓦。”我小声说。

  “你是说瓦的问题,是吗?”贝聿铭追问。“对的。”我赶忙回答。

  “我不用瓦是有缘故的。”贝聿铭胸有成竹,“因为瓦一摆上去,就没什么变化。没有变化,就没有新的建筑。”他进一步解释,“所有的平顶建筑,都没有前途。用瓦也是平顶建筑的一类。要有变化,就要用新的方法,比如用石头,使墙面跟屋顶连在一起。”

  贝聿铭考虑到,苏州传统屋顶不符合现代博物馆恒温、恒湿、采光等特殊要求。“和石材相比,瓦片易碎,又不易保养。采用青色花岗石材既便于护养,又与苏州的粉墙黛瓦格外协调。另外,在建筑的高低处理上也做了一些文章。高低起伏、错落有致也是苏州古城的一大特点。”

  精妙之处在于,从苏博新馆任意房间的窗户往外看,会发现被加工成棋盘状菱形图案的屋顶,与远处传统民居屋顶坡度几乎分毫不差。

  “米芾山水”唤醒灵感

  “人与自然共存。创意是人类巧手和自然的共同结晶,这是我从苏州园林中学到的。”

  贝聿铭欣赏北宋书画家米芾的山水画,水墨点染,不求工细,“信笔作之,意似便已”。他将米芾画册随身携带,一得空闲就拿起翻阅。一天,他顶着日头,坐在新馆水池边,仿佛心有灵犀,在纸上绘出假山石草图:以墙为纸,以石为绘,借拙政园南墙为纸,选泰山石切片,高低错落,砌于墙前。江南烟雨朦胧,似连绵山峦在雾里,如同米芾山水画立体呈现在眼前。

  每一片山石摆放,贝聿铭都反复斟酌,寻求最佳审美效果。他多次亲临现场,“放在水里的石头一定要有老石皮”,提出用火枪烧烤的办法,使新石皮颜色变“老”,远近假山层次分明,更有自然气息。

  贝聿铭还巧妙寻源引水,将拙政园池水经墙根,从片石假山引流至山水园,聚成一汪池水,以达到“石头从水里一点、一点漫上来”的效果;与“一代名园”拙政园,新园旧景笔断意连,相互辉映,融为一体。

  庭院中的树不多,每一棵却都有来历。谁能想到,一棵紫藤如虬龙盘旋,气派非凡,嫁接着忠王府那棵明代画家文徵明手植紫藤的枝蔓?贝聿铭骄傲地说:“当人们坐在紫藤架下喝茶时,我们可以说,你是坐在文徵明子孙藤下喝茶呢!”

  追求永无止境

  “全力以赴”是贝聿铭8岁时,从祖父那里得到的教诲。这是他一生的座右铭。为建苏博新馆,贝聿铭先后8次亲抵苏州,每日必到施工工地。最近一次是2006年9月22日,抵达当天,他动感情地说:“我来给心爱的‘小女儿’梳妆打扮,她该出嫁了!”

  开馆前一星期,为找一棵松树,贝聿铭跑了350公里才选定,就连水池鲤鱼的颜色,也要亲自过问。对不满意的地方,他总会说“懊恼”,要求立即改正。工人们说,“就像用钢筋水泥绣花。”“他是一个很‘烦’的老阿爹!”贝聿铭听了却不恼,笑眯眯地说:“我挑了这么多毛病,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一脚踹回纽约啊!”

  贝聿铭说,设计新馆时,脑子里跳出来的,首先是宋代平江图,小桥、流水、人家的古城风貌。宋代也是中国建筑的成熟时期。经多次实验,他在新馆内成功复原失传的宋代建筑工艺,建造了一间茅草屋顶的民居“宋画斋”。

  “您考察了平江保护区,还提过一些建议,是吗?”我问。

  “我自己到那儿旅游过。我的大儿子贝定中15年前来过,研究这个,写了一本书。”除女儿贝莲,贝聿铭的三个儿子都是建筑师。次子贝建中为人敦厚,长相颇似父亲;小儿子贝礼中举止文雅。兄弟俩形影不离,共同设计了北京中国银行总行等项目。这次回故乡,他们都带来了自己的儿女。

  “中国对我的牵引力非常大。”贝聿铭能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、广东话和普通话。1976年,贝聿铭应邀回到中国,设计北京香山饭店。他说:“我的真意是寻求中国现代建筑民族化的道路。”

  贝聿铭一生获得过无数荣誉,建筑佳作遍布世界各地。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大理石墙上“贝聿铭”的名字,因千万人的摩挲变得闪闪发亮。他认为,建筑不能追求时尚和式样,要注重建筑所在地情况,在时代、地域和出现的问题中寻找创新。这就好比巴赫的音乐,在一个简明主题下,产生繁复变奏。

  “您追求建筑的唯美吗?”我问。

  “任何艺术都是美。绘画也是,雕刻也是,建筑也是如此。建筑是为人设计的,不仅要考虑审美,还要考虑功能。人群在空间流动产生动感,建筑才有生命。”贝聿铭回答。

  “我把每个早晨都当成一件礼物,这表示还有一天可以工作。”贝聿铭是个闲不住的人。苏博新馆剪彩时,他还在研究法国卢浮宫扩建二期修改方案;由他设计的澳门科学馆今年底兴建,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正在紧张施工。

  “在您的设计生涯中,苏博新馆会占据什么样的位置?”我问。

  “我对苏州有感情。我为苏州做的工作好不好,苏州人民会做出最好的评价。”从老人的双眸中,我分明看到了一种精神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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